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六十九章复课 (第2/2页)
她线上训练期间理论成绩一路升高,回到学校第一次综合测验仍然是A组第二,可下午进入实验室时,手却明显生了。最基础的一组光学调节,她第一次用了平时将近两倍时间,第二组读数连续三次漂得很厉害,做到后面自己开始急,越急越想一次调到正确位置,结果碰了一下支架,把前面刚稳定下来的光路又撞偏。陆徊在旁边已经完成第一轮,她还在重新校准。杜老师从后面经过,没有说她慢,只问:“两个月在家有没有办法练这个?”江遥摇头。老师说那就慢慢捡回来,随后去看别人,反而让她更烦——如果被骂几句,她至少还能把火对着老师发,现在连可以生气的对象都没有。
真正让她难受的是第二天。学校为了摸底,安排了一场限时实验考核。江遥抽到的题目本身并不陌生,她甚至知道最理想的处理方式,前十五分钟却一直找不到稳定数据。她反复调整以后终于得到一组看起来很漂亮的结果,本能地想继续往下算,手却在记录时停了一下。过去那次省赛写错单位的记忆还在,她重新看了一遍仪器,发现自己把一个量程看错了。如果没有停这一下,后面所有数据又会跟着错。她改正以后时间已经很紧,最终实验没有完整做完。
成绩出来,第七。
这一次她没有崩。
可那种不甘心比第一次拿三十七分更沉。因为她已经知道问题在哪里,也知道这种问题没有一个漂亮方法能在一周内解决。理论可以一夜之间想通一个结构,手感却必须一次次回来。她下午留在实验室重复同一套操作,做到第五遍时食指被器材边缘划了一道很浅的口子,陆徊问她要不要创可贴,她低头看一眼,说不用,继续调。第八遍以后,数据终于开始稳定,她却没有任何顿悟,只是手逐渐又知道什么时候该轻一点、什么时候该等仪器真正停下来。
晚上两个人通电话时,原既白先告诉她自己年级四十一。
江遥以为听错:“多少?”
“四十一。”
“你们年级一共多少人?”
“八百多。”
“那也不算很差。”
“谢谢。”
她听出语气,笑了几秒,才说自己实验第七。原既白也很配合地回了一句“那也不算很差”。两个人隔着电话互相沉默一下,忽然都笑起来。过去他们习惯交换那些耀眼的东西:第一名、漂亮解法、突然看懂的结构;最近半年交换得更多的却是第十三、三十七、第七、四十一。名次听上去越来越不好看,彼此却似乎反而比以前更清楚对方到底在做什么。
江遥问原既白为什么掉那么多,他把秦老师那句话大概讲了一遍。江遥听完很快说:“你就是觉得低级题不配你。”
“没那么夸张。”
“有。”
“你实验第七还好意思说我?”
“我至少知道仪器比我高贵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它不在乎我是不是天才。”
原既白笑了一下。
江遥也没继续解释。实验室给她最强的教育往往不是某个定理,而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实:世界没有义务因为你已经理解原理,就自动给你正确结果。一个旋钮拧过头就是拧过头,一束光没对准就是没对准。它不评价你的潜力,也不知道你上个月理论考过第一。
电话快结束时,江遥忽然问:“你那张画呢?”
原既白停了一下。
“还在。”
“什么时候给?”
“等你回来。”
“这次别再忘。”
“不会。”
江遥“嗯”了一声,随后又问他们学校什么时候正常放周末。原既白说还不知道,目前仍然封闭管理,学生原则上不出校。江遥那边也是一样。两个人离得已经不像最严重的时候那么遥远,交通开始恢复,学校也重新开门,可真正要见面仍然没那么容易。
这一次他们没有抱怨。
四月下旬,气温突然升高。县一中教学楼外那排梧桐几乎在一周内长满新叶,学生终于可以不用整天开着窗挨冻。校园广播重新放起午间音乐,篮球场开始有人打球,食堂排队也越来越像从前。唯一始终提醒大家世界还没完全回去的,是每个人口袋里都有口罩,校门仍然不是想出就出。
一次体育课以后,原既白和宋弈坐在操场边喝水。宋弈忽然问:“你觉得以后是不是所有东西都会恢复原样?”
原既白看他:“什么?”
“就这些啊。学校、店、坐车、出去玩。”
原既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几个男生正在球场抢球,远处老师戴着口罩从办公楼出来,门卫还在给送货的人测温。
“应该大部分会。”
“那没恢复的呢?”
原既白没有回答。
宋弈也只是随口问,已经起身重新回球场。原既白坐在原地多待了一会儿。他想到父亲开始要求预付款,陈叔重新开六桌却不再急着坐满,想到江遥母亲那位朋友一家后来陆续康复,却再也不会把一次普通发热当成过去那种小事;也想到自己现在做一道看起来简单的题,会比半年以前多检查一步。
很多东西确实会回来。
但“回来”并不等于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体育老师在远处吹哨,让他别偷懒。
原既白把矿泉水瓶拧紧,起身跑回球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