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转制 (第2/2页)
”刘科长说：“那就好。我就怕你倒。这厂子，你倒了，它就倒了。”王秀兰说：“所以我得赶在整顿下来前，把厂子的身份改了。”刘科长点头：“我听说冯局长要下来了。是下礼拜。他头一站就来南河县。你动作得快。”王秀兰说：“材料我连夜整。你帮我看一眼合同，别出漏洞。”刘科长接过材料，翻了几页，说：“你找的那蒋会计，有点本事。这合同，挺利索。我再看一遍，明天给你。”王秀兰说：“行。”
她出县食品厂时，天已经黑透。走之前，她去传达室给家里挂了个电话。厂里没电话，打到公社。公社的人说“知道了”。王秀兰便挂了。她没坐车，就这么在夜色里走。从县城到李家坳三十里。她走得不快，也不觉得累。风很硬，从北边刮过来，把天上的星星都刮得直眨眼。她裹紧棉袄，走着走着，忽然就笑了一声。她自己也没想到，自己会笑。就是觉着，这一路，从三块钱走到今天，现在又要为一张纸、一个名分拼到半夜。这世道，总得让你拔一层皮，才给你一块糖。她认了。只要糖还甜。
到家时，赵大柱正在村口等她。他打着手电，光柱远远地照过来，正打在她身上。王秀兰抬手挡了挡，说：“别照，眼都花了。”赵大柱关了手电，几步迎上来，把一件旧大衣披在她肩上。他说：“你走回来的？”王秀兰说：“走回来的。透气。”赵大柱说：“三十里地，你刚做完胃镜没几天，走回来？”王秀兰说：“没那么娇气。”赵大柱不依：“咋不娇气？大夫说要养。”王秀兰被他逗笑了：“那你还让我站这儿吹风？”赵大柱忙扶着她往家走。王秀兰就由他扶着，嘴里说：“你慢点，我又不是七老八十。”赵大柱说：“你比七老八十还让人操心。”王秀兰不说话了。月光下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，一高一矮，在土路上慢慢地移。
第二天，王秀兰没去厂里。她跟蒋会计在办公室里关了一整天，把转制的材料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跃进中午来送饭，看见满桌子纸，没敢出声，把饭放下就出去了。王秀兰吃了一半，又去翻营业执照。蒋会计说：“这执照，得换。换集体性质的。”王秀兰说：“换了好。反正它跟着我，也得换个活法。”蒋会计笑了：“你这话，倒像个当厂长的说的。”
到了晚上，材料全部归拢齐整。一共七份：申请书、村集体意见、资产清单、用工情况、债权债务说明、经营合同草案、税务登记证明。王秀兰把它们一样样排开，又一份份按顺序叠好。最后，她把那枚“秀兰食品加工点”的公章擦了擦，又放回抽屉里。这章，很快就要换了。可这名字，她不换。秀兰这两个字，得一直叫下去。赵大柱问她：“换集体了，厂子还叫秀兰不？”王秀兰说：“叫。天塌了也叫秀兰。”
她说完，把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，用细麻绳绕了三圈，扎紧。那动作，跟她当初包那三块钱的旧书时一模一样。
窗外的枣树已经全秃了。北风从树杈间穿过，发出尖细的哨声。王秀兰把档案袋抱在胸前，走到门口。她回头看赵大柱。赵大柱正把她的红毛衣从炕上拿起来，抖了抖，说：“明天冷，穿这个。”王秀兰点头。她想，明天，这袋子就递上去了。成了，前面的路就宽了。不成，就再找路。反正，不能停。
“大柱，”她说，“明天你跟我一起去。这回，你站我旁边。”
赵大柱说：“中。我站你旁边。”他走过来，把红毛衣搭在她肩上。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，紧紧的，像一棵树上分出的两股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