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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9章 托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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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559章 托孤 (第2/2页)

番故人重逢,却见魏仁浦面容依旧清臒,鬓发却白了许多,眼角也有了无奈的皱纹。

    岁月不饶人,终不复那年邺都初见时的从容风采。

    萧弈亲自相迎,到了大堂上,分宾主坐定。

    「多年不见萧郎。」

    魏仁浦感慨,道:「当年你护先帝家眷北上,我便知你必非池中之物。谁曾想,数载之间,克河东、擒虏主、复燕云,已为堂堂赵王,国之柱石啊。」

    「魏公过誉了,无非先帝信重,今上包容,侥幸立了几分寸功。」

    「荣辱不惊,难」

    魏仁浦沉气,顿了顿,方才目光在堂中一转,问道:「听说也在太原,如何不见他?」

    「说来不巧,魏公到的前几日,他动身往西域游历去了。」萧弈道:「这麽多年,他性子依旧没改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?」

    魏仁浦持着茶盏的手依旧很稳。

    可当放下茶盏,他却故意怅然一叹,以喃喃自语又能让人听到的声音道了一句。

    「唉,三郎轻佻,终究是不能挑起这个本属於他的担子啊。」

    :

    「何谓本属於他?」

    萧弈没回避这个话题,开口道:「这担子,是旁人强逼他挑的,若挑不动还硬扛,害人也害己,三郎自知本心,未必是坏事。」

    魏仁浦淡淡一笑,道:「听萧郎如此说,是我等俗人太执了。」

    「凡尘俗事,难免的,魏公远来太原不知是?」

    「萧郎屡立大功,天子自该有恩赏……」

    话到此处,忽有一名下吏快步入堂,俯身要在萧弈耳边低语。

    萧弈抬手一止,道:「不必私语,魏公是朝廷重臣,何事不能当着他的面说。」

    「是,启禀王上,今日拂晓,有人趁换防,潜入赵普囚院,意欲劫人,现已被拿下,当场查实,乃殿前司李处耘及所部,人赃并获。」

    「如此时候,出了这等事?」萧弈道:「不会是有人故意挑唆我与殿前司之间的关系?」

    「回王上,李处耘当场受擒,已供认不讳。」

    萧弈沉默下来。

    堂中便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半晌,魏仁浦开了口,道:「萧郎若信老夫,此事交由老夫处置,如何?」

    萧弈道:「只怕此事背後牵扯甚深,涉及的人物,魏公动不了。」

    「朝堂上没有动不了的人,哪怕是皇亲国戚、天子近臣,此事必给萧郎一个交代。」

    话说到此处也很明白了。

    皇亲国戚是张永天子近臣是赵匡胤。

    以魏仁浦的身份,亲口答应处置,对萧弈而言就够了,若是食言,便是萧弈日後讨伐朝廷的藉口之一。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,李处耘、赵普,连同曹彬,我一并交给魏公,带回京师,请朝廷秉公处置。」

    说罢,萧弈与魏仁浦对视了一眼。

    这个眼神的分量,两人都懂。

    萧弈是在明明白白地表态,阴谋诡计他接,可他不屑纠着此事发挥,朝廷给个让他满意的说法。

    手握实力,才能有这样的从容。

    魏仁浦应道:「萧郎放心,朝廷必不会有所偏颇。」

    他也只能这般应了。

    :

    萧弈点点头,淡淡道:「若能尽除宵小之辈,也许我就念头通达了啊。」

    两人间的气场已与当年完全调转。

    「还请赵王屏退左右,老臣有密言。」

    「好。」

    萧弈挥手,侍者们鱼贯退下。

    大堂中,只剩两人对坐。

    「赵王想必已见过永宁长公主,官家的心意你该也知晓。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「临行前,官家交代,要看一看赵王待长公主是否还有情义,来的这一路,我已听说了,赵王单骑出太原,昼夜南下,亲赴解州接人。可见,先圣穆皇太后当年没看错人,如今陛下也没看错人。」

    萧弈道:「可陛下终不是圣穆皇太后啊。」

    「赵王却依旧是当年肝胆赤诚的萧郎。」魏仁浦道:「否则,赵王该会直接答应托孤,先揽了天下权柄。唯重诺者,才不轻许诺言,赵王不接,可见重诺,一如当年。」

    「魏公不可将我架上去,这顾命大臣,说什麽我也不当。」

    萧弈摆了摆手,不吃这一套。

    魏仁浦却兀自袖中缓缓取出一卷黄麻制书,双手展开。

    「老臣今日,不是来问赵王愿不愿的,而是奉旨宣制。」

    萧弈端坐未动。

    他早已想好,不奉诏。

    魏仁浦神色不变,自顾自地,郑重其事地,一字一字缓缓念那诏书。

    「门下,朕闻伊尹保衡佐成汤而革夏;周公冢宰,辅冲人以宅周。自古受命之君,必有托孤之臣,社稷以之安,生民以之定。」

    「往者汉室陵夷,干佑之末,衅起宫廷,汴都喋血。赵王萧弈,肝胆侠气,受托於先圣穆皇太后,持孤扶弱,突围出汴,转辗千里,护至邺都,郭氏宗祀,繄之以存。其後秉钺河东,削平群盗,及朕北伐,戮力戎行,下燕云如摧枯,系虏主於辕门,十六州故土,一朝来复,功在鼎彝,泽被黎庶。」

    「朕以眇躬,遘兹疾疢,兴居弗豫,惧大命之靡常。皇子宗谊,天姿岐嶷,可承宗祧,今立为晋王、充开封府尹,以固国本。谘尔萧弈,器业宏远,诚节贯於神明,今加太师、枢密使、殿前都点检,总绾内外军政,夹辅嗣君,特许剑履上殿、入朝不趋、赞拜不名,凡百卿士,悉听规画,共安社稷,惟尔惟忠,念兹在兹,无负朕言,无负先帝……」

    良久。

    魏仁浦提醒道:「赵王,该接旨了。」

    萧弈没动,喃喃道:「霍光受褓之托,义在忘身;诸葛受永安之寄,死而後已。可霍光、诸葛,都没有好下场啊。」

    郭荣这一道旨,枢密使、殿前都点检,军政一把抓,位极人臣,实则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。

    :

    也就是今日是私下宣诏,若是当众下旨,天下人都看着,君王把社稷子嗣尽数托付於他,他若再推,说不过去;可若入朝,也是入了笼。

    「赵王多虑了。」

    魏仁浦轻声道:「陛下也知赵王心中有所顾忌,并不催你入京。」

    萧弈道:「那是何意?」

    「陛下确实病了。」

    魏仁浦微微叹息,道:「一代明君,终究是……唉,我临行前,陛下召见,已不敢再奢望三十年,若上苍肯再给他十年,哪怕只三五年,许多事也就厘清了,奈何,天不假年。朝中诸臣进言,请陛下早除权藩,以绝後患,可陛下环顾朝堂,看不到多少忠臣良将,只看到一双双带着野心的眼睛,等着他驾崩後把年少的晋王,生吞活剥。」

    萧弈能懂郭荣的恐惧。

    「思来想去,陛下能信的,终究是干佑三年,把他的兄妹儿子从开封背出来的人。」魏仁浦道:「陛下会把朝中的虎狼之辈清理乾净,待到替赵王扫清了障碍再发明诏,赵王可到时再入开封,不必担心有任何陷阱。」

    萧弈听。

    他可以等到郭荣把张永赵匡胤等人都处置了,甚至郭荣也驾崩了之後,再去当顾命大臣。

    魏仁浦把制书放在案上,长长一叹。

    当年随郭威从邺都南下,是兵强马壮;如今则是衰老、疲惫,无奈,尽在这一叹之中了。

    不待萧弈开口,他转身,告退,官袍扫过赵王府的门槛,扫去几颗尘埃。

    次日,官吏来报,魏仁浦已南返开封。

    他没有等萧弈的答覆,想来,郭荣托孤也不管萧弈是答应还是拒绝。

    郭荣在赌,赌他有情义、有底线。

    莫名地,萧弈心中也有些担心,担心被郭荣赌对了,担心自己不够绝情。

    之後他又想,这些事终究是他自己说的算的,怕甚?

    抬头看去,景懋四年初春,天气已经变了,融雪从屋檐一滴一滴落下,南方的天气一片阴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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